原标题:乡村教师熊彩宝的专利梦
那一年,湖北乡村教师熊彩宝似乎成了一棵“摇钱树”。 慕名的来者遍布全国。山东、湖南、深圳,甚至,还有人自称来自“瑞典”。 他们盯着熊彩宝手中的一支笔。 粗看起来,那支笔平平无奇——它有两个钢笔笔头,多的那个叠在普通笔头外面,笔尖外翘,写起字来能实现笔画的粗细变化,并可通过推钮实现伸缩。拔开笔帽,还有一圈吸满了香水的海绵。 这支笔是乡村青年熊彩宝的发明创造,拥有国家专利。 “熊老师,我们帮你发财。” 来人纷纷许下这样的承诺。 熊彩宝无比心动。接到获得专利证书电话的那一刻,熊彩宝一蹦三尺高的欣喜过后,两个想法冒了出来:可以卖钱了,可以讨老婆了。 那正是世纪之交。旧世纪的沉重和新世纪的憧憬对撞而成的时空旋涡,裹挟着人们滚滚向前。 在盖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证书上,这支笔有一个专属的编号:992452791。 熊彩宝因它受辱,因它受荣。 贫穷 湖北西北的秦巴山区腹地,堵河蜿蜒流淌。 熊彩宝的家乡十堰市竹山县沧浪乡,就坐落在堵河边上。 初中时,熊彩宝一直是班上的班长和学习委员,成绩总排在前几名。1993年,19岁的熊彩宝考上了竹山中等师范学校,成为这个靠天吃饭的农村家庭的头等大事。 上世纪90年代初是中等师范学校的黄金年代。当年,竹山县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与中专学校一样,但对于家境贫寒、想早日参加工作的农村学生来说,中专意味着三年毕业后国家包分配,可以直接转为非农业户口,吃商品粮。 “很吃香的。”熊彩宝说,“学校有3个师范生指标,我们班分到一个,最后给了我。” 村里几十户人家,大多数孩子连初中都没有读完,熊彩宝能一口气读到中专,全家人对他寄予很大的希望。收到录取通知书时,父亲高兴得一夜没有合眼。但那一晚,全家人除了高兴,也在讨论一个现实问题——学费552元,家里连100元也拿不出。 第二天,父亲早早出门借钱,却在傍晚空手而归。 熊彩宝提议,这个学不上了。父亲的回答是,要读,卖房子也要读。 当年,比熊彩宝小5岁的弟弟刚上初中,也需要100多元学费,“我出去挣钱供哥读书。再说,哥已经考上了,要是我考不上呢?”那个暑假,弟弟与同乡一起前往河南安阳的矿上,打工。 贫穷,是熊彩宝青少年时期烙在身上的底色。 在校期间,熊彩宝渐渐意识到,中师能带来身份的改变,但并不能明显改善他和家庭的经济状况。一个例证是,他的师兄师姐和同学毕业后大多转行,不再从事教师行业。 熊彩宝一心想早点毕业,以挣钱减轻父母的负担。因此,上学之余,他更多的是想如何发家致富。 1994年,中师读到二年级,熊彩宝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,一双气功鞋的专利竟然卖了25万元。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发明创造和专利。 他也第一次认识到专利的经济价值。 那一夜,熊彩宝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反复想象,那到底是一双怎样的鞋,他想象它的样子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想,怎样才能申请专利。 这个夜晚,专利这颗种子,种在了熊彩宝心里。 从这个夜晚开始,他的个人所求逐渐与现实激烈冲撞,此后的岁月里,他不得不常常在困顿中寻求自己的安身之道。 被侮辱的感觉 1996年,熊彩宝毕业,分配回乡,当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。 一次,乡镇邮递员到学校征订报刊杂志,熊彩宝在目录里发现一个惊喜——《中国专利报》。熊彩宝订了两年,开始从这份报纸了解国家政策和最新的专利消息,特别是在“专利公告”栏目上刊登出来的专利发明,给熊彩宝的启发最大。 一个将听装的饮料瓶内加一层隔板,使它可以装两种饮料的专利,让熊彩宝印象深刻,“这也是专利?”他还在上面看到了培养竹荪的方法、治疗风湿的祖传秘方的专利,“原来专利并不代表着高精尖,相反,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”。 从那时起,熊彩宝就在生活中刻意寻找着发明的灵感。 契机很快来临。县教育局倡导教师钢笔、毛笔、粉笔“三笔字”基本功训练。有老师抱怨说,钢笔写出来的字没有粗细变化,要是能有变化,字就漂亮多了。 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当晚,熊彩宝开始思索这支笔如何做。 他买来一支钢笔,把笔头磨小磨细,在上面叠上一个掰弯的钢笔笔头,作为书法笔。怎么实现伸缩?没有胶水,他就把铁片烧红,将推拉装置焊在钢笔外面。包括散发香味的海绵,都是慢慢才加上去的。 经过几个月反复改进,看着那支笔,熊彩宝终于满意了。他把笔握在手里,反复试用,写得很流畅,一个新的发明就此问世。 熊彩宝知道,专利需要保密,因此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钢笔的事。他把钢笔珍藏在裤兜里,每到晚上,才偷偷拿出笔,练几个字,在心里感叹“确实好用”。 他拨打114查询十堰市申请专利技术的服务机构,找到工作人员,询问得知,申请专利需要1000多元。直到1998年暑假,调到沧浪中学一年多的熊彩宝也仅攒了一部分钱,但他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这趟“寻宝之旅”。他坐船顺流而下5个小时,再坐一个小时车,来到这家服务机构。1200元的专利代理费,相当于熊彩宝半年的工资。旁边一位工作人员看不过去,帮熊彩宝砍价:“一位老师跑了几百里路,给便宜点。”最终的报价是800元。熊彩宝毫不迟疑做了决定——交钱。钱没有带够,熊彩宝又攒了几个月,分几次付清。 1999年,熊彩宝接到对方的电话:“你的专利证书来了。” 多年后回忆这一幕,熊彩宝已记不得当时的天气,也记不得自己在做什么事。他能记住的,就是两个想法:可以卖钱了,可以讨老婆了。 那个时候,他感觉人生画卷终于可以徐徐展开。 他不知道,1999年,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受理专利申请13.4万件,其中10万件获得授权,而这10万件里,和他一样获得实用新型专利的,是5.6万件。 他还不知道,那些年,中国的非职务专利转化率徘徊在3%左右的低水平,同一时期的日本,这一数据是30%。 他更不知道,有人比他更惦记如何借助他手中的专利变现。 与专利证书一起陆续涌来的,是来自很多地方的参展邀请和企业购买专利技术的信件。前者要自费几千元,熊彩宝没有考虑。后者被熊彩宝一封封收集起来,几年下来累计几十封。 愉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。 山东一家民营企业在信中说想要购买专利技术,出价60万,但需要花6800元做无形资产评估,评估的钱双方各出一半。 待到熊彩宝钱出了,评估报告也拿到了,对方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。 |